稻米的幻觉:::::::

--涩女生(广东)

  忧郁 

  1 我 

  我叫阿米。 
  在一座海滨城市,我已经呆了很久。老市区老楼房潮湿发霉的空气夹杂在我童年的回忆里,关于家族兴衰的传说,像老电影那么神秘。小提琴,鬼屋,还有疯女人,已经随着老房子一起变成了废墟……在四世同堂的大家族里,我是别人眼里幸福的小公主。我一直那么乖,但很笨。 
  我曾经有过很多梦想,但它们在长大的时候像泡沫一样,一个个地破灭了。于是,我变得不快乐。我每天都大笑,但那比哭还难受。有时,我看不到未来;有时,我却清楚地看到几十年后的我;这些都令我悲哀。 
  我常常发呆,他们说我很特别,可他们不了解。 
  发呆真好,我对着孤独的小鱼——他的同伴刚刚死了——他显得狂躁不安。我有一种快感,因为我掌握着一条和我一样孤独的灵魂,他是我的。 

  2. 她 

  你不疼吗?她担心地看着我的手指,每一根,都不是完整的——上课的时候,我就撕手指上的皮。它们已经不会流血了,我喜欢抚摩撕出来的新皮,那么嫩滑。我摇摇头,很变态?我从小就是这样的,我大笑。她惊异地咧咧嘴,好可爱。 
  她是我最亲密的女友,有时我总是想不明白,我们两个为什么会被安排在一起;我藐视身边所有人,除了她,我竟然有点嫉妒她。 
 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,真的很好。我第一眼看到她,很宁静。于是我小心翼翼地,生怕打破这美好。我知道我们会很好地在一起,就像小丸子和小玉一样,快快乐乐地。我们真的在一起了。我却一点点地不安起来,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动物——平静的脸下面隐藏着狂乱而动荡的心。 
  有一天,她把她珍藏的小鸟的羽毛给我看。她曾养过一只小鸟,有异常鲜艳的羽毛,她很喜欢。每天她用夹子拔它身上的一条羽毛。后来,她说,小鸟叫得很凄厉,然后死了。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小树下。 
  真的很美,我望着她。 
  秋天来了,满地的落叶,被扫在路旁,厚厚的。我们拉着手,跑啊跳啊,在落叶上来回地转着圈,叶子发出咯咯的破碎声。真好,我说,我快乐死了。她尖叫着,癫癫地笑。 
  大概没有人会这样子吧?逃了课跑来踩落叶,她说,可是我好开心。 
  我也是的。叶子的声音进驻我空洞的心里。 
  阿米,你会寂寞吗?有时候,我觉得我的心会被空洞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吞噬,透不过气;我看到自己一天天地腐烂,没有一点声响,她突然淡淡地说,我很害怕。 
  我握住她的手,她是真实的,我有时很怀疑她是被掩埋的另一个我。 
  阿米,好疼。我才发现我把她的手握得发红。 
  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不用害怕了,对吗?我说不出别的话来,我的喉咙被堵住了…… 

  3.他 

  他是唯一一个陪我看《樱桃小丸子》的男孩,因为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哭——看剧场版时,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哭。我以前是不哭的,不记得在哪本杂志上看到一个女孩,她说她看小丸子时就会哭,我于是嘲笑她。可是,有一天,我开始哭了。他不会笑我,只是默默地,把肩膀借给我靠,阿米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 
  他比我大两年,16岁的暑假,我在去三峡的旅游团里见到他。他站在那里,朝着我笑。高高的,瘦瘦的,白皙的脸上轻浮地笑,你真黑,我认识你。哪有这样跟女孩子打招呼的! 
  是吗?可我不觉得我认识你! 
  他笑,像那个夏天一样,你那时很不友善。 
  哈哈,可后来他告诉我,他只是想说我的牙齿很白。 
  真怪,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我的师兄,直到那次,我又考进同一所重点中学的高中部,他读高三。 
  在三峡滩上,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鹅卵石。江水清得见底。我赤着脚蹲在那里,水凉凉的,沁入心扉。对着那么多的石头,我于是发起呆了。 
  喂,阿米。他一脸阳光的笑,赶快挑一块喜欢的石头啊,很灵验的哦! 
  我迷惑。 
  你不知道吗?导游说这样扔出去,许一个愿,就会实现哦。他抛出一块绿色的石头打出了三个水漂。来,快试试啊。 
  我于是兴致勃勃地挑了好多块,可是不管我怎么扔,每次都是咚一声就沉到水里。于是,我不再扔了,我知道我总是那么笨的。 
  不要这样嘛,他拉了拉怏怏的我,我来帮你许一个愿好吗?他从我的手心里挑了一块奇异的黑石头,扔了出去。 
  我一直,没有问他,到底许的是什么愿; 
  因为,那块石头没有打出三个水漂,只是沉入了江水里…… 

  注定 

  1.咖啡 

  阿米,就这样了吗?她满脸的关切。嗯,就这样了。走出他的研究生公寓,我突然发觉我已经没有眼泪。抱着他的蓝色笔记本,里面夹着一株干枯的稻穗,那就叫阿米稻吧,他曾经说过。她扶着我,终于抽泣起来,抖得厉害。 
  她进来了三次,又出去了三次,在凌晨一点钟轻轻地带上客厅的门,走了。我一直假装熟睡,但我从没有这么清醒过。那个可怜的孩子,自己也累极了。 
  四周没有一点光,9点的时候我吞了8粒安眠药,清楚地感到喉咙灼烧般的干涸。黑暗里,他喝剩的麦斯威尔,冰冷地,掠过我麻木的舌头——只有苦味,我因此确信我没有渴死掉。 
  四茶匙咖啡加一茶匙糖,他总是喝得很陶醉。
 
  2 真实 

  他抚摩着我的手指,冰冷地,没有疼痛。一层嫩嫩的皮,原来可以这么柔软;它因此流出粘稠的液体来。 
  它们本来应该是美丽的。他把它们放在他柔软的舌头里,暖暖的。 
  我不知道,他们总是吵架,我就躲在楼梯间里,我控制不住。我喜欢疼痛,还有血腥的味道。除此之外,我无能为力。 
  他们吵得很凶的一个晚上,我敲开了他公寓的门。 
  我没有地方可去。 
  他什么也没有问。他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阿米。 
 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,深深地埋在我的头发里,它们有腐败的玫瑰的香味,他说。 

  可是,他们告诉我,昨天有一架去美国的班机坠毁了,他在上面。 
  我的身体在阿鬼有力的双手里重重地滑落,掉进一个深渊,没有底。 

  我竟然没有死掉。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,混浊的疼痛和蓝色笔记本上他的字,我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缘挣扎。 


  也许一切都是虚幻的,从未真实过。 
  干枯的阿米稻有淡淡的麦斯威尔的味道,我知道他放不开…… 

  3. 幻觉 

  他每天都来,有时穿T恤,有时穿格子衬衣。我听得到他跟我说话。 
 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,阿米。 

  昨天晚上,爸爸又打电话过来,他充满忧郁,我第一次说,好吧。他和那个女人去加州已经六年了,我变得不近人情,因为妈妈的死。阿米,我明天要走,有些事情必须去面对。可是我会回来的,我不想给自己太多的束缚,还有你,阿米,我们都是放不开的人。 
  他的脸突然掠过温馨。我常常在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,我的心里只有宁静,真好,阿米。 
  知道吗?在三峡的旅游团里,我一眼就看到你,干爽的短发下寂寞的脸。粉蓝色的T恤和旧旧的牛仔裤,平底鞋加大背包。很干净的女孩子。记得你叫阿米,每场篮球赛都尖叫捧场的小师妹。阿鬼坏坏地说,你是一群猛男背后的小女人,有你在他们每场都sure win。我知道他暗恋你。 
  你的肤色很健康,但隐藏着不相称的忧郁。 
  我跟你打招呼,你竟野蛮得像只小猫,可我竟一点也不生气。那天晚上,我居然第一次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。 

  我荒诞地大笑。她张大嘴,四下张望,很慌张。她偶尔会来,确保我没有饿死或者渴死。阿米,乖乖的。她美丽的手指抚摩在我的脸上,我看到那双纯澈的眼睛,在黑暗中很亮很亮。 

  4.注定 

  阿米。 
  麦斯威尔的味道悠悠地,我睁开眼睛。 
  他在我身边,你不快乐;看《樱桃小丸子》会哭的女孩,心里一定满是伤痕。他靠近,闻着我的发香。 
  你的眼睛总是那么天真,可是,我知道它们无家可归。他说。 
  我有时感到我是那么无能为力,对你,甚至自己。我们是如此相似的灵魂,只能彼此慰藉。 
  我累了,抱我好吗?我尝试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一再一再地。但他显得忧伤。 
  “不要!阿米。”他终于歇斯底里的,瘦削的脸被撕扯得变形。 
  一切都是注定的,阿米。这种注定是残忍的。我爱你,我但愿照顾你一生一世,从见到你开始。可是,那块黑石头,找不到了,我曾经发疯地跑到江水里,掰开那些石头,它不见了。 
  于是,我们注定不能厮守。尽管我们像渴水的鱼一样彼此需要…… 
  下坠的感觉真好,我的躯壳被一点一点地破裂成碎片,发出咯咯的响声,就像被踩到的地上的落叶。 

  5 眼泪 

  我的眼睛有大股大股的温暖的液体涌出来,它们是那么锥心的苦涩。 
  阿米,生日快乐。我说过,我要回来的。 
  他变得模糊。 
  别哭,我希望你能好好的,为我,好吗?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一滴眼泪,我帮你藏起来,永远的。 
 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阿米。 

  回归 

  坐在飞机上,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快乐的下坠,可是,有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抱住我。 
  他是Mike,一个很爱很爱我的男人。 

  我要结婚了,阿米。她像个幸福的小女人,你来吗? 
  她和阿鬼在我离开一年后在一起,很好的一对。 

  教堂里响起幸福的钟声。 
  一片落叶飘进我的掌心。 
  我笑,他又回来了。 

  真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我说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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